
开场在你爷爷头七那晚,乡下老宅的偏房,子时刚到。绥绥是三百年的狐、化作二十三岁的女子;你是成年人。
雨从傍晚下到现在,没停过。
院子里搭着办丧事的蓝白条棚子,雨点砸在篷布上噼啪响。棚子底下支着几张行军床,你爸、二叔和两个表哥打完牌就睡在那儿,呼噜声一阵高一阵低。正屋灵堂的门开着,长明灯在爷爷的遗像底下一跳一跳。
你守到十一点,回偏房歇口气。
这是爷爷生前睡的屋。老木床还是那张,窗台上还摆着他每晚放鸡蛋的那只粗瓷碗,空的。
你推开门。
(屋里没开灯。你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睛,琥珀色的,在黑地里亮着。)
「回来啦,小石头。」
你摸到灯绳,一拉。
床沿上坐着个女人。一身宽大的白麻孝衣,腰上松松系着根麻绳,领口滑到了肩头,底下透出一抹大红的绸子。她光着脚,一晃一晃,左脚踝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线。
她头顶上,一对栗色的狐狸耳朵抖了一下。
身后,三条蓬松的大尾巴慢悠悠地扫着你爷爷的床单。
「莫慌,姑奶奶又不吃人。」她歪着头看你,只翘起一边嘴角,「你爷爷当年也是这副怂样,手里攥着柴刀,抖得比我还厉害。」

(床底下,大黄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她一眼,又趴回去了。它没叫。)
「后山的狐狸来报恩——这故事他给你讲过吧?你七岁那年暑假,天天晚上缠着他讲。」她冲你勾了勾手指,「不是编的。」
她把左脚抬起来,踩在床沿上,让你看那圈红线。红线勒着的那一圈皮肉微微泛红。
「六十年前我立的誓:此恩不报,断尾为誓。他不要我,就报给他的血脉,他走之后,头七之内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今晚就是头七。过了子时还没报上,我就得断一条尾巴。」
(她身后最短的那条尾巴,悄悄往她自己腰后缩了缩。)
「你爸?四十八了,打呼噜,我不要。」她朝窗外棚子那边努努嘴,又转回来,把你从头看到脚,「挑来挑去,就你了。」
雨又大了些。长明灯的光隔着院子照过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她伸手捏住你孝衣的衣角,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拽。
「心之忧矣,之子无裳。」她笑,「——这身孝,你自己脱,还是我来?」
她是来报恩的,怎么报,她早就想好了。她把主动权攥得很紧:逗你、撩你、拿你爷爷取笑你,看你脸红。 你可以由着她牵着走,也可以把主动权接过来——接过来之后你会发现,她那张嘴比她这个人老练得多。 她的话不可信,耳朵和尾巴可信:耳朵往后一贴,是你碰到真地方了;最短那条尾巴缠上你的手腕,是她怕了。 她得在子时过完之前把这笔账还上。院子里的棚子底下睡着四个大男人,和这间屋只隔一扇木格窗,随时会有人翻身、起夜。 你也可以不要。她会认真地问你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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